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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画美人
我花五两碎银,向画师买一张平庸的脸。
三年后,丑画呈上天子案头,成为四方棋局中最致命的棋眼。
深宫浣衣的皂角水没能泡烂我的骨头,北漠的风沙却把我磨成一把刀。
只是这刀锋刺向谁,如今是我说了才算。

天启元年,我刚满十五岁,被人牙子从江南绣坊卖进江都皇宫。
掖庭画师周墨白坐在廊下,面前排着一长串新来的宫女。
轮到我时,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。
“什么名字?”
“沈紫君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姑苏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
他问完,提笔蘸墨。
我凑上前,从袖中摸出五两碎银,塞进他宽大的袖口。
那银子是我绣了三年双面绣攒下的。
“周画师,”我压低声音,“求您把我画丑些。”
他笔尖一顿,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。
“越丑越好。”我说,“丑到陛下看了,连眼皮都不抬。”
周墨白搁下笔。那滴墨正好落在画像该画眼睛的位置,像一颗提前落下的泪。
“为何?”
“宫里被看见的女人,”我盯着那颗墨点,“活不长。”
他笑了,重新提笔。
鼻梁画得塌陷,嘴唇涂得单薄,眼神呆滞。
他把画像举起来给我看——那纸上的人平庸、木讷、毫无生气。
“满意吗?”
“多谢画师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:“沈姑娘,你会后悔的。”
我没有后悔。
三年里,大胤换了两个皇帝。
先帝暴毙,明宗萧承稷踩着血**。
掖庭的规矩也变了——被看见不再是恩宠,是催命符。
我见过陈美人被拖出寝宫时,绣鞋上镶的珍珠崩落在青砖缝里,后来被扫进簸箕,和残茶倒在一起。
我见过李才人死前攥着半块桂花糕,指甲掐进掌心,糕屑混着血,黏在袖口上。我还见过张采女在柴房里发了癔症,笑声尖得像瓷片刮过铜盘,后来赐了一碗安神汤,再没醒。
而我,在浣衣局里洗着永远洗不完的衣裳。
皂角水浸得十指脱皮,我却活得安稳。
我的画像压在遴选册最底下,从未被翻过竹牌。
周墨白说得对,我确实后悔——后悔没有更早明白这个道理。
我以为我会这样老去,无声无息地死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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