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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冬天。

一九九六年腊月,邻村办喜事,我跟着二叔去帮忙抬桌子端菜。

谁也没想到,我掀开化妆间门帘时,看见坐在镜子前的新娘,竟然是我高中时教过我的语文老师。

她穿着一身红嫁衣,头上别着塑料珠花,脸上扑着厚粉,嘴角却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
她从镜子里看见我,先是愣住,随即站起身,一把把我拉进角落。

她的手在抖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周野,你敢抢婚,我就跟你走。”

那年我十九岁。

我脑子轰的一声,像被人拿锣当头砸了一下。

外头鞭炮炸得噼里啪啦,屋里煤油灯晃来晃去,她盯着我,眼睛红得厉害,却硬是一滴泪都没掉。

我叫周野,南河镇后*村人。

家里穷,穷得很扎实。

我爹早年在砖窑塌方里伤了腰,干不了重活,只能在家编竹筐,换点油盐钱。

我娘常年咳嗽,冬天一冷,半夜能咳得坐起来喘不上气。

家里还有个小我六岁的妹妹,正念小学,鞋底子磨穿了都舍不得换。

我是家里唯一念到高中的人。

可“念到”不等于“念完”。

高二那年,家里实在撑不住了,我退了学,跟着村里人去县城工地拌过水泥,也去粮站扛过麻袋。

白天累得胳膊抬不起来,晚上躺在大通铺上,脑子里还会冒出语文课本上的句子。

我不是爱读书那种人,我只是知道,书读得多一点,人就不至于一辈子只能低着头受人摆弄。

可那时候,很多事不是你想不想,是你能不能。

我念高中时,教我们语文的是林晚秋。

她二十四岁,刚从师专分回来,分到我们镇中学。

她和别的老师不一样,不爱拿教鞭敲桌子,也不喜欢张嘴就说“你们这群没出息的”。

她讲话轻,板书好看,字像河边细柳。

最重要的是,她从来不把穷学生当笑话。

我第一次记住她,是因为学费。

那年秋天开学,我欠了七十块学费,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,话说得很直接。

“要么三天内补齐,要么回家。”

我站在墙边,脸烧得慌,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。

是林晚秋正好进门,听见了,问了两句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五十的,两张十块,递给班主任。

“先给他垫上。”

班主任有点为难。

“林老师,这不合规矩。”

“记我名下。”

她说完看向我,“周野,钱不是白给你的。

下次月考,作文要是还只拿二十来分,你就把钱还我。”

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笑了。

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。

那天我攥着那张收据,手心全是汗,**室时,眼睛都不敢往她那边看。

后来我拼了命地写作文。

别人晚自习熄灯了躺下睡觉,我还趴在床板上抄范文,抄完再自己改。

月考出来,我作文拿了四十二分,全年级排到前十。

她把卷子还给我时,手指点了点分数。

“看见没?

你不是不会,你是不肯。”

那天她难得笑了一下。

我记了很多年。

她不只是借过我学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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